世界上第一本学前教育专著

聊起世界上第一本学前教育的书，很多人可能会提到夸美纽斯的《母育学校》。 这本书确实很早，写于1632年，是第一本专门论述学前教育的著作。但是，如果我们要找一本真正奠定了现代幼儿园教育思想基础，并且至今仍在深刻影响着我们的书，那必须是德国教育家福禄贝尔在1826年出版的《人的教育》。 这本书不是一本简单的操作手册，而是一部充满哲思的著作，它第一次系统地告诉世界，学前教育应该是什么样子。

福禄贝尔这个人的一生，和他创立的教育理论，是分不开的。他小时候过得并不开心，母亲早逝，继母对他很冷淡，父亲是个牧师，整天忙工作，没时间管他。孤独的童年让他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观察大自然上。他看着植物怎么发芽、生长、开花、结果，觉得万物背后都有一种规律，一种内在的、神圣的力量在驱动。这段经历对他影响很大，让他相信每个孩子都像一棵小树苗，内心自带着成长的蓝图，教育者的任务不是去塑造他，而是像个园丁一样，提供合适的阳光、土壤和水分，让他自然地成长。

在成为教育家之前，福禄贝尔还做过很多工作，比如林业员、土地测量员，甚至在大学里研究过晶体学。 研究晶体让他更加坚信，万物的生长都有其内在的规律和结构。一颗小小的晶体，总是按照固定的模式结晶变大，这种内在的、有序的生长模式，让他联想到了人的发展。他觉得，孩子的成长也应该遵循这种由内而外的、自发的、有秩序的过程。所以，他提出的教育方法，不是从外面硬塞给孩子知识，而是要唤醒孩子内在的潜能，让他们自己去发现和创造。

《人的教育》这本书的核心思想，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：“统一性”。 福禄贝尔认为，宇宙万物，包括人、自然，背后都有一个统一的神性本源。 教育的最终目的，就是帮助一个人认识到自己和自然、和人类、和这个神性本源之间的内在联系。听起来有点玄乎，但说白了，就是让孩子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孤立的个体，而是整个世界的一部分，要和周围的环境和谐共处。这个观点在今天看来，其实就是强调人与自然的和谐，以及人的社会性发展。

基于这个核心思想，福禄贝尔提出了几个到现在我们还在用的重要原则。

第一个，也是最重要的一个，就是“游戏是儿童的最高发展阶段”。 在福禄贝尔之前，人们觉得游戏就是浪费时间，小孩子玩就是不务正业。但福禄贝尔第一个站出来说，游戏对孩子来说，是最高尚、最神圣的活动。孩子在游戏里，不是在瞎玩，而是在进行严肃的“工作”。他们通过游戏来表达自己的想法和感受，理解周围的世界，进行创造。比如，一个孩子用积木搭了个房子，他不仅仅是在玩，他是在理解空间、结构、平衡，同时也在表达他对“家”这个概念的理解。福禄贝尔认为，游戏能让孩子获得快乐、自由和满足感，是他们自我发展的最重要途径。

第二个，为了让孩子能更好地通过游戏来学习，福禄贝尔设计了一套被称为“恩物”（Spielgabe，英文翻译为Froebel Gifts）的教具。 这可以说是世界上第一套专门为学前儿童设计的系统性玩具。这套“恩物”一共好几套，每套都有特定的目的，而且是循序渐进的。

第一套“恩物”是六个颜色不同、柔软的毛线球。这些球是给婴儿玩的，可以捏、可以滚、可以荡。通过玩这些球，孩子能最先感知到颜色、形状（球体）、材质（柔软）、运动等基本概念。

第二套“恩物”是一个木制的球体、一个正方体和一个圆柱体。这三样东西摆在一起，孩子就能通过亲手触摸和观察，自己去发现它们的异同。球体是圆的，可以滚动；正方体是有棱有角的，放着很稳；圆柱体既有平平的面，又有弯曲的面，既能滚动也能立住。福禄贝尔认为，通过比较这些对立又统一的形状，孩子能开始理解事物之间的关系。

后面的几套“恩物”都是在正方体的基础上进行分割，比如把一个正方体切成8个小正方体，再后来切成各种长方体、三角形积木。孩子可以用这些积木自由地拼搭，创造出各种形态。这个过程，其实就是在学习数学里的几何、部分与整体的关系。今天我们孩子玩的乐高、积木，追根溯源，都可以看到福禄贝尔“恩物”的影子。甚至有说法称，著名建筑师赖特就深受童年时玩的福禄贝尔恩物的影响。

除了“恩物”这种结构化的游戏，福禄贝尔还强调“作业”（Occupations），比如折纸、编织、玩沙、玩泥巴等。这些活动能锻炼孩子的小手肌肉，培养他们的创造力。你看，现在幼儿园里做的手工、美工活动，其实都是在实践福禄贝尔一百多年前提出的理念。

第三个，福禄贝尔极度重视自然教育和集体活动。他把自己的学前教育机构命名为“幼儿园”（Kindergarten），这个词德语的字面意思就是“孩子的花园”。 他希望学校就像一个花园，孩子是花草，老师是园丁。他主张幼儿园必须要有花园、菜地，让孩子亲手去种植物，观察生命的变化，感受自然的美。 同时，他认为人是社会性动物，必须在集体中成长。 所以幼儿园提供了一个小小的社会环境，让孩子们在一起游戏、学习，学会分享、合作、尊重别人，这为他们以后融入社会打下了基础。

《人的教育》这本书，连同福禄贝尔后来写的《母亲游戏与儿歌》，共同构建了一整套完整的学前教育理论体系。 它不仅仅是提出了一些教学方法，更重要的是，它改变了人们看待儿童的方式。它告诉我们，儿童不是一个需要被动填满的空瓶子，而是一颗充满生命力的种子，教育要做的，是顺应他的天性，保护他的成长节奏，引导他内在潜能的发挥。

这本书的影响是世界性的。福禄贝尔的思想很快传遍欧洲，然后传到美国，并在19世纪末形成了强大的“福禄贝尔主义”运动，影响了全世界的幼儿教育。 我们国家在清末民初引进现代学前教育时，也深受福禄贝尔思想的影响。比如陈鹤琴先生提出的“活教育”思想，也能看到福禄贝尔理念的影子。

直到今天，我们去任何一所现代化的幼儿园，都能看到《人的教育》这本书里思想的体现。以儿童为中心、在游戏中学习、重视动手操作和创造、强调户外活动和自然体验、培养孩子的社会性……这些我们现在习以为常的教育理念，最早都是由福禄贝尔在这本书里系统性地提出来的。

所以，尽管从时间上说，有比《人的教育》更早的学前教育专著，但从思想的开创性和影响力来说，这本书是当之无愧的奠基之作。它第一次把学前教育从单纯的看管和知识灌输，提升到了尊重天性、发展潜能的哲学高度。这本书值得每一个关心教育的人去读一读，因为它回答了教育最根本的问题：我们该如何帮助一个孩子，成长为一个完整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