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语的英语

很多人以为英语纯粹是西方人的语言，其实日常英语里藏着大量来自汉语的表达。你每天听到的很多词，根子都在中文里。

比如你和外国朋友打招呼常说的“Long time no see”（好久不见），或者在拒绝别人时说的“No can do”（做不到）。这两句话从标准英语语法来看是错的，没有主语，时态也不全。但是英美国家的人天天都在用，牛津词典也早已收录。这不是现代网络造梗，而是19世纪广州和上海口岸的“洋泾浜英语”。当时中国商人不懂复杂的英语时态，直接把汉字一个词对一个词翻译过去。外商听懂了，觉得顺口，就带回了英国和美国，最后变成了地道的英语日常口语。

再看一个很多人家里冰箱都有的东西：番茄酱（Ketchup）。英语母语者大多以为这是西方本土词汇。语言学界考证过这个词的源头，它来自闽南语的“膎汁”（发音类似 kê-tsiap），最初是指一种用鱼虾发酵做成的调味酱汁。17世纪英国水手在东南亚接触到这种调味汁，把它带回欧洲，后来配方传到美洲，原料换成了番茄，但名字一直保留了下来。还有我们喝的“Tea”（茶），走海路贸易传到欧洲，用的就是闽南语“茶”（发音为 tê）的音；而走陆路丝绸之路传到俄国、波斯的，则发北方官话“Chá”的音。

很多政治和历史相关的词汇也是直接从汉语直译过去的。比如“Brainwash”（洗脑）。这个词在1950年之前根本不存在于英文里。美国记者爱德华·亨特（Edward Hunter）在报道中第一次把中文里的“洗脑”直译成“Brain-washing”，随后这个词迅速进入了西方政治学和日常用语。还有“Paper tiger”（纸老虎）和“Lose face”（丢面子），全部是按汉语音节和结构照搬过去的直译词。

这里需要分清两个概念：畸形的中式英语（Chinglish）和规范的“中国英语”（China English）。

很多人容易把这两者搞混。畸形的中式英语是因为机器翻译错误或者死记硬背导致的语法笑话，比如把菜单上的“干锅”翻译成含有侮辱性动词的英文，这种用法在实际交流中造成误解，属于硬伤。但是“中国英语”完全不同，中国学者葛传槼早在1980年就提出过这个概念。它是指以标准英语为基础，用来表达中国特有社会文化事物的英语表达。

比如“Guanxi”（关系）、“Kowtow”（磕头）、“Dazibao”（大字报）、“Yin and Yang”（阴阳）。这些词进入英语，是因为英语原有的词库里找不到完全对等的概念。西方社会没有中国这种宗族和人情网络的“关系”，用简单的“Networking”或者“Relationship”都无法准确对应，于是英语直接吸收了“Guanxi”。2018年，牛津英语词典把香港常用的“Add oil”（加油）收录进词库。美国得克萨斯州的“全球语言监督机构”（Global Language Monitor）曾发布统计，自1994年以来加入英语的新词汇中，来自中文的词汇比例常年保持在前列。

语言是活的工具。两种文化只要有贸易、人员往来和技术交流，语言就会互相渗透。过去两百年里，汉语向英语借了“沙发”（Sofa）、“逻辑”（Logic）、“拷贝”（Copy）。同样的逻辑，英语也在源源不断借用汉语的词汇和句式。

在日常用英语和外国人打交道时，遇到中国特有的概念，具体可以按照下面这套步骤来处理：

先做第一步：判断概念的独特性。如果这个词在西方文化里有现成对等物，直接用对应的英文。比如“红绿灯”就是“Traffic lights”，不要自创“Red green lamp”。

然后做第二步：查阅主流词典。如果你要表达的事物属于中国特色，比如饺子、风水、太极，先查牛津词典或柯林斯词典。你会发现“Jiaozi”、“Feng shui”、“Tai chi”已经是被权威词典认可的标准英文单词。这时候不需要费劲解释成“Chinese ravioli”，直接用拼音就行。

接着做第三步：使用“拼音加同位语”做补充说明。如果这个词还没普及到人尽皆知的地步，比如“Hukou”（户口）或者“Chunyun”（春运），第一次出现时，写出拼音，后面加一个短句说明。写成“Hukou, China’s household registration system”，或者“Chunyun, the spring festival travel rush”。这样对方既能学到准确的中文概念，又能明白具体含义。

最后做第四步：放弃句式直译，只保留核心信息。中文是意合语言，不需要很多连接词；英文是形合语言，讲究主谓完整和时态逻辑。除了“Long time no see”这种已经约定俗成的固定俚语之外，平时写邮件或说话，不要把中文句式硬套进英语里。比如“路上堵车我来晚了”，不要说“On the road traffic jam so I late”，而要按照英语的动作逻辑说“I was delayed by heavy traffic”。

弄清楚“汉语的英语”，不是为了盲目自豪，也不是为了给中式语病找借口。它告诉你一个事实：语言从来没有绝对的纯洁性，它只讲究使用效率。只要交流频繁，汉语里的词汇和思维逻辑，就会继续留在世界通用的英语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