Ham,最直接的意思,就是火腿。
就是那种咸香油润,切下来薄如蝉翼,能在灯光下透出漂亮绯红色泽的猪后腿肉。无论是夹在三明治里,配着蜜瓜吃,还是在圣诞大餐上作为绝对主角登场,它都是一种实实在在的、能填饱肚子的美味。西班牙的伊比利亚火腿,意大利的帕尔玛火腿,甚至咱们中国的金华火腿,本质上,它们都可以被归入ham这个庞大的家族。这是它最稳固、最没有争议的身份。
就这?当然不。如果ham就只有这点意思,那英语也太没劲了。
真正有意思的地方,是当这个词从餐桌上跳下来,一头扎进百老汇的后台,或者钻进某个阁楼的无线电室里时,它所焕发出的截然不同的、甚至有点匪夷所思的光彩。
你肯定在电影或戏剧里见过这样一种演员:他/她表演起来,五官恨不得拧成一团麻花,情绪表达不是靠内心戏,全凭“鬼哭狼嚎”;动作大开大合,仿佛不是在演戏,而是在打一套广播体操。简而言之,就是用力过猛,演技浮夸。这种演员,在英语里,就被称作 ham actor,或者干脆就是一个词——ham。
第一次听到这个用法时,我整个人都愣住了。火腿?跟蹩脚演员有什么关系?这脑回路也太清奇了吧。后来去查了查,发现这背后的故事,简直比浮夸的表演本身还有趣。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,是说在过去,演员们卸妆条件简陋,会用火腿的肥膘(ham fat)来擦掉脸上的浓重油彩。那些三流演员,没什么钱,只能用这种最便宜、最原始的方法。久而久之,“ham”就成了这些廉价、不入流演员的代名词。
你想象一下那个画面:一个刚在舞台上声嘶力竭、赚了点稀疏掌声的演员,回到昏暗的后台,从一个油腻腻的罐子里抠出一块猪油,在脸上胡乱地抹着。油彩和猪油混在一起,糊了一脸。这个场景,既有种心酸的黑色幽默,又精准地捕捉到了“廉价”和“油腻”的精髓。所以,当有人说一个演员的表演 “hammy” 或者他 “is hamming it up”,意思就是他演得太“油”了,太夸张了,像是在舞台上自我陶醉,恨不得把所有聚光灯都抢过来。这已经不是表演,这是一种表演型人格的现场发作。
所以,你看,ham这个词,在这里完成了一次华丽(或者说狼狈)的转身。它不再是食物,而是一种带着些许轻蔑和调侃的评价,一个指向舞台上那些“戏精”的精准标签。
然而,ham的奇幻漂流还没结束。
它的第三个身份,可能更让你大跌眼镜。它指向一群非常硬核、非常小众的群体——业余无线电爱好者。英语里叫 ham radio。玩这个的人,也叫 ham。
疯了吧?火腿、蹩脚演员、无线电爱好者。一个词,怎么就能横跨厨房、舞台和电波,串起这三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世界呢?
关于这个“ham”的来源,众说纷纭,比“ham actor”的起源还要扑朔迷离。有一种浪漫的说法,是说早期有三个业余无线电爱好者,他们的名字首字母缩写分别是 H、A、M。他们建立了一个最早的业余电台,后来人们就用 HAM 来指代所有的业余无线电玩家。这个故事听起来很棒,但很可惜,大概率是后人杜撰的。
更靠谱一点的解释,则充满了技术宅之间的“相爱相杀”。在无线电早期,专业的商业电报员和海军报务员,看不起那些业余玩家。他们觉得这些爱好者技术不精,发报手法像“火腿拳”(ham-fisted),笨拙又混乱,经常干扰专业频道。于是,他们用 “ham” 这个词来嘲讽这些业余爱好者,意思就是“菜鸟”、“二把刀”。
可谁能想到呢?这些业余玩家们非但没有被这个蔑称激怒,反而欣然接受,并把它变成了一种骄傲的身份标识。他们把 ham 这个词,从一个贬义词,硬生生掰成了一个中性甚至带点自豪感的称谓。今天,当一个无线电爱好者说 “I’m a ham”,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一种圈内人才懂的归属感。
这群人,在没有互联网的时代,就是最早的“网友”。他们坐在自己的小房间里,对着一堆闪烁着微光的机器,通过短波,把自己的声音——那些“CQ, CQ, CQ, this is…”的呼号——发射到地球的另一端。可能是一个在阿拉斯加冰原上的科考队员,也可能是一个在南太平洋小岛上的孤独守塔人。这种通过看不见的电波建立起来的连接,带着一种古典而又孤绝的浪漫。而 ham,就是他们之间通行的密码诗。
所以,回到最初的问题,“ham英语什么意思?”
它是一个如此简单的四字母单词,却像一个三棱镜,折射出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它首先是味觉的世界。是盐、烟、时间和脂肪共同作用下产生的风味奇迹,是人类保存食物的古老智慧。它的味道是具体的,是能让你口舌生津的。
然后,它是表演的世界。是聚光灯下那些过度的热情和失控的情感,是一种对“真实”的笨拙模仿。它关乎表达,关乎分寸,关-乎观众眼中那个微妙的界限——越过去一步,就是滑稽。
最后,它还是电波的世界。是那些穿越山川湖海的隐形信号,是陌生人之间用技术建立起来的微弱却坚韧的联系。它是一种探索,一种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同类的渴望。
一个词,竟然能同时容纳下如此具体可感的食物,如此抽象讽刺的艺术评价,以及如此硬核小众的爱好身份。这大概就是语言最有魅力的地方吧。它不是一成不变的僵硬符号,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机体。它在人群中流传,被误解,被挪用,被重新定义,在这个过程中,不断吸收着新的养分,长出奇形怪状却又充满生命力的枝丫。
下次当你再看到 ham 这个词,或许可以停顿一下。想想你看到的,究竟是盘子里的那片绯红肉片,是银幕上那个挤眉弄眼的演员,还是黑夜里那个戴着耳机、在静电的“嘶嘶”声中寻找远方回音的孤独灵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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